“不要钱，医药费和生活费全免，可以常年住！”在湖北省襄阳市的一家精神病医院，一名医生面对病人家属给出了这样的承诺。不只是这一家医院，新京报记者走访发现，襄阳市多家精神病医院都对外承诺“免费住院、免费接送”。这些医院为了争抢病人，不仅打出免费的旗号，甚至组织员工下乡宣传招揽病人，一些病人家属也不胜其扰，“一个襄阳市，居然有二十多家精神病医院，跟我们这儿的牛肉面馆一样，开得到处都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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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免费住院”和被虚构出的精神病

襄阳市襄州区沈营村坐落在襄阳市东部郊区，这个规模不大的小村庄，最多时有5人在襄阳阳一光精神病医院住院，他们中有人患有抑郁症，有人患有精神分裂症。而之所以选择在这家医院住院，不止一位病人家属告诉新京报记者，是因为这家医院承诺“免费住院”。

一位精神病人家属说，正常来说精神类疾病和其他疾病相似，住院费用经医保报销之后，病人自己需要承担一部分，即便是享受低保待遇的病人，医保报销只是比例高一些，但依然还有一小部分需要病人自己支付，“还有生活费，一般医保肯定是不报的，一听说免费，都想去住。”

2025年12月30日，新京报记者以病人家属名义，来到襄阳阳一光精神病医院咨询如何办理住院，一名杨姓院长得知来意后十分热情，“我们医药费不收一分钱，目前的生活费是一天15块钱，还可以再优惠一点。”这位杨院长并不关心病情，只是一味劝说记者带病人来长久住院，“在这儿住几年，过年都不回去的病人很多。”

承诺“免费住院”的并不止这一家。2025年12月，记者先后在襄阳走访并联系了十多家精神病医院，其中襄阳襄州安怡泰精神病医院、襄阳襄雅精神病医院、南漳立源精神病医院和襄阳芝麻精神病医院，都明确向记者承诺住院免收医药费，家属只需缴纳一定数额的生活费或者门槛费。

而襄阳汉江潮精神病医院、襄阳康宁精神病医院和襄阳安康精神病医院的医护人员都表示，不仅不需要病人支付任何医药费，连住院期间的生活费也可以不用缴纳，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病人能够住久一点，“不要钱，只需要住三个月以上，想住多久都可以，可以一直住。”

2025年12月10日，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住院的病人正在打“掼蛋”

除上述这些精神病医院外，襄阳另有多家精神病医院的医护人员，则明示记者配合他们造假，“报个警，就说病人肇事闯祸了，弄个假的，这样也能免费。”

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，襄阳多家医院甚至还能将没有病的正常人，收进精神病医院免费住院。12月30日，记者陪同当地一名村民以戒酒的名义前往多家精神病医院寻求住院，并且强调这位村民没有任何精神问题，只是单纯想要戒酒，出乎记者意料的是，多家医院的医生都表示可以收治住院。

襄阳市襄州区优抚医院是一家公立综合医院，该院精神科一名医生透露，目前该院实际已由私人承包经营，以精神科为主，住院的病人已有一百多人。得知该村民想住院戒酒，该医院的另一名医生并没有吃惊，“目前也有戒酒的在这儿住院，住一年的也有。”针对费用问题，这位医生说：“住院费和医药费都不用，其他吃住都免费，只要200块钱的门槛费。”

在襄阳市襄州区静怡精神病医院，医生简单询问情况后，也很爽快答应让那名村民住院，“像你这又没啥精神症状，就是喝酒，到这儿也就是给你吃药，然后物理隔离。”

“病历要写成酒精引起的精神行为障碍，我们不往上报，家属自己知道就行。”在襄阳恒泰康医院，一名医生在确认这位村民没有任何精神问题后，直接表示可以帮这名村民虚构出精神疾病，让其住院，“如果你纯粹地戒酒，酒精依赖医保是不给报销的，我们把它写成酒精所致的精神问题，才能报医保。”

襄阳融诚医院是一家民营综合医院，目前精神科的住院病人约有一百五十人。得知记者来意后，这家医院精神科的负责人坦言，酒精依赖严格来说并不算严重的精神障碍，“你不喝酒，就完全正常。”尽管如此，这名负责人仍然表示可以让这位村民使用医保住院，“酒精依赖在很多地方，比如十堰武汉是一分钱不报的，只是在我们襄阳酒精依赖还报销百分之八十。”

医院护工、保安也是“精神病人”

2025年12月上旬，记者以应聘护工的名义卧底进入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。这是一家实际刚营业半年的新医院，男女病人共有五十多人，据医院的一名工作人员介绍，目前所有病人均是免费住院。

进入医院工作的第一天，记者就发现，这家精神病医院跟想象中存在很大不同，男病区三十多名住院病人中，不少病人看起来并未有明显精神异常。一名护士坦言：“其实大部分病人都还好，都是轻症的，那种狂躁的行为诡异的很少。”

在这家医院，记者观察发现，除了晚上和午休时间，白天所有病人都被关在一间两百平方米的活动室，大多数病人会在这里看电视、聊天，还有多位病人每天会聚在一起打牌，“打牌那四个人中有三个都是来戒酒的，你看他们打牌打得都很好。”该病区的一名护士告诉记者，目前有七八名病人是因为戒酒前来住院，他们症状普遍较轻，其中一名戒酒的病人在这家医院已经连续住了三个多月。

除此之外，记者发现住院病人中还有多名行动不便的老年人，仅在男病区70岁以上的老年人就有五名，年龄最大的病人78岁，他们中有的走路需要搀扶，有的则整日需要坐在轮椅上，“他就是过来养老的。”一名护士表示。该病区的另一名护士补充说，因为可以免费住院，住在这里要比养老院性价比更高，“养老院还贵，一个月怎么也要一两千。”

有病人遭脚踹扇耳光，有病人替护工干活

在医院疯狂赚钱的同时，住院病人的境遇并不乐观。记者观察发现，除了伙食较差以外，病人还要服从医院严苛的管理。他们被要求服从指令，按统一时间作息，在指定区域活动，不配合管理有时会招致拳脚相加。

多名住院病人透露，襄阳宏安医院男病区那名唯一的男护工，就经常殴打病人，在向记者传授工作经验时，那名护工也毫不掩饰，“不听话的，肯定要揍。”

12月17日早晨，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的一名护工正在扇一名病人耳光。视频截图

卧底期间，记者多次目睹这名护工扇病人耳光，脚踹病人，甚至用水管抽打病人的情形。12月13日中午，一名住院病人因不愿意午睡，在护士站附近来回踱步，那名护工发现后，径直向其走去，先是踹其一脚，之后把这名病人拽回床上，待其刚坐到床上，那名护工继而又朝其头部扇了一巴掌。

记者注意到，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同样对病人实行严苛管理，对于不服从管理的病人，也会面临各种惩罚。2025年12月20日下午，面对一名不太听话的病人，该医院一名负责管理病人的“周主任”，狠狠扇了对方一记耳光，之后又把他按在椅子上厉声训斥。

捆束病人在这家医院也比较常见。12月28日中午，记者就发现一名病人被绑在床上不能动弹，值班护士称，这名病人被绑并非因为病情问题，只是因为他与医护人员顶嘴，“他昨天晚上跟周主任犟，当时就把他捆了。”据这名被绑的病人介绍，之前有多名病人都曾因不听从医护人员管理而被绑在床上，“最久的绑了三天三夜。”

入院容易出院难，“住院相当于坐牢”

记者了解到，这些精神病医院为了多挣钱，除了拉拢更多人住院外，还会千方百计限制病人出院。在襄阳宏安医院，尽管每天都有新病人入院，却一直未见过病人出院，有些轻症病人直言自己不应该住这么久，“这里面进来的人多，出去的少。”

“医院想赚钱，就不会让你出去。”多位病人表示，入院之前医护人员承诺住够一定时间就可以出院，但实际并非如此。“之前说住够45天就能出院，医保好报销，结果住够了还是没让出院。”2025年12月10日，一名住院病人询问医生何时能够出院，医生并没有关心其病情，反而告诉他要想出院，需要与送其前来住院的陈主任商量。

为了达到让病人长时间住院的目的，宏安医院也会限制病人和家属联络，所有病人入院第一天就被要求上交手机等物品。进入这家医院工作的第一天，一名护士同样告诫记者，不能帮助病人与外界联络，“不能让家属跟他们直接联系，间接也不行。”

宜昌夷陵康宁医院同样会以各种理由要求病人常年住院，病人同样很难同外界联络。记者在与多名病人交流的过程中得知，有些病人已在这家医院住了数年，最长的有八九年，“反正扯千奇百怪的理由，不同意出院。”一名已在夷陵康宁医院住院五年的病人，直言住院如同坐牢，“相当于在监狱坐了五年牢。”

多名住院病人向记者透露，因为出不了院，曾有不少老年人最后在医院去世，一名住院病人说，“就我来的这五年多吧，有十多个，有的是在医院就去世了，有的是病重拉出去就没抢救回来。”

记者从多方渠道了解到，2025年6月份，宜昌夷陵康宁医院曾发生了一起住院病人自杀事件，尽管医护人员三缄其口，但不少病人对此一清二楚，“没有人身自由，过不惯，受不了，就寻短见了。”

记者从其亲友处了解到，那名病人之前并没有严重的精神疾病，只是因为嗜酒被诊断为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为障碍。据其一位亲友介绍，这名病人到夷陵康宁医院住院后，很快就被医院安排参加劳动，参加劳动的一个优待是偶尔可以使用手机。在这位病人生前与其亲友的聊天中，他自述既要在医院打扫卫生，还要给其他病人打饭喂饭，甚至还要给其他病人洗澡换衣服，“他喜欢抽烟，医院把抽烟当成条件，让他干活。”

在其医保费用结算单上，记者发现其住院72天，在夷陵康宁医院的总费用为10211元，平均每天140余元，在收费项目中，记者发现还有“精神病护理一级护理”和“精神病护理二级护理”这样的收费项目，这也让其一位亲友十分不解，“明明是他在护理别人，却还跟他收护理费。”“他只是爱喝酒，根本不需要住那么长时间的院。”

一位亲友告诉记者，自杀之前这名病人曾多次向医院提出出院，这位亲友也出面帮其找各方沟通，不过都没有被应允，在其与那位亲友的聊天中，这位病人多次表达想要出院的想法，“甚至还说不让出院就撞墙。”“完啦完啦，医院手机都不让我用啦。”这是这位病人与亲友在微信聊天里发送的最后一句话。

这之后过了十多天，这位亲友便得知了他在医院寻短见的消息。近些年，相关部门对骗保行为的打击不断加码，专项检查更是日趋密集。2024年，多部门还联合下发《关于办理医保骗保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》，进一步明确医保骗保犯罪定罪处罚、法律适用等；同时公布的典型案例中，就有以免费治病、免费接送、免费吃饭、免费住院为噱头的骗保犯罪。然而，当地这些精神病院何以成了“漏网之鱼”？这或许和精神病院的特殊情形有关。

精神病医院基本是封闭运行，外界监督困难。加之很多患者，要么是真的精神病患者，要么是老人，认知能力有限，难以准确表达处境和诊疗过程，这也给问题的发现带来了难度。精神病院因此成为骗保硕鼠出没的高发区。2024年国家医保局也曾公布案例，重庆一医院常年大量收取精神病患者经颅磁刺激治疗费用，84%已收费患者却从未踏足治疗室接受治疗；

同年，广东省医保局通报，潮州部分医院以虚开诊疗项目的方式，累计骗取医保基金2842.47万元等。一年多时间过去，记者曝光的相关问题依然触目惊心。对此，显然已经不能止于个案曝光，更不能寄望于“自觉整改”。

一方面，需针对精神专科医疗机构这一高风险领域，把收费结构、诊疗项目与实际行为进行交叉核验，打破“关起门来无人知晓”的灰色空间。另一方面，也要畅通家属、护工乃至内部员工的举报渠道，让封闭机构不再成为信息黑箱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就在2月2日，国家医疗保障局发布关于做好2026年医疗保障基金监管工作的通知，其中提出，针对欺诈骗保问题，坚定不移“减存量、遏增量”。这也意味着，治理欺诈骗保的方向其实已经清晰，关键在于是否能够深入排查盲区。报道里提及的情形，应当成为线索抓手，从治理个案着手，严肃处理责任人，填补机制漏洞，守护老百姓的救命钱，也捍卫医疗公平的底线。

编辑：石敏